2008 年 3 月 3 日,那是我第一天到新公司報到的日子。
那時的我,是一個年僅 32 歲、對未來還懵懵懂懂的年輕小伙子。在進入這家公司之前,我在上一間工廠做了四年的現場作業員。那四年的日子過得平淡無奇,我每天的工作內容一成不變:定時巡檢成品、每隔兩個小時跑到廢料桶去倒鐵屑。老實說,那時候的我什麼高深的技術也不會,就只會這些最基礎的體力活。四年過去了,薪水好不容易從底薪爬到了大約 33000 元,但我心裡卻隱隱感到一絲不安。我知道,如果再這樣繼續做下去,自己永遠只是一個替代性極高的基層雜工,沒有任何核心技術。為了打破這個僵局、徹底轉換跑道,我下定決心遞出辭呈,重新尋找人生的方向。
就這樣,我應徵進入了這家自 1965 年以生產彈簧起家的老字號傳統製造廠,並加入了最核心、也最考驗硬實力的「連續模沖壓部門」。因為是跨領域的新人,當時公司給我的起薪非常低,每個月只有微薄的 25000 元。雖然薪水變少了,但我心裡憋著一股氣,告訴自己一定要在這裡學到真正的功夫。剛進去時,環顧四周,現場的同事幾乎都跟我差不多歲數,大家年紀相仿,表面上看起來相處得還算融洽,但我很快就意識到,這個傳統產業的現場,其實是一個充滿人情世故與生存競爭的鋼鐵叢林。
第一階段(1~5年):迷惘、人情世故與血尿的警訊
在公司的前五年,我從最基層的作業員開始做起。每天在震耳欲聾的沖壓機台聲中摸索,從一開始最基本的機台操作、模具架模,到後來憑著一股傻勁與努力,終於晉升為技術員,開始有資格負責管理特定區域的簡易模具維修。
然而,這前五年的時光,我內心其實充滿了無比的迷惘。 沖壓連續模的技術深不可測,結構錯綜複雜,根本不是光站在旁邊看兩眼就能心領神會的。在那個相對傳統、封閉的工廠環境裡,存在著一種不成文的潛規則:想要資深的師傅願意「留一手」或多指點你兩句,你絕對不能只靠埋頭苦幹。你必須學會如何去「打交情」、主動請喝飲料、送點好處,用人情世故去敲開技術的大門。看著這些職場上的拉扯與迎合,我發現自己已經無法免俗地掉進了這個社會的大染缸。進退兩難之下,為了一家老小的生計與自己的未來,我沒有退路,只能硬著頭皮、咬緊牙關繼續往前衝。
就在我瘋狂吸收技術、精神緊繃的同時,長期高壓的環境與不良的生活習慣,很快就向我的身體發出了嚴厲的警訊。 因為現場工作節奏極快,加上環境悶熱,我常常一忙起來就忘了喝水,每天的排尿量變得越來越少。到了第五年的某一天,積勞成疾的傷害終於爆發了——我得了嚴重的腎結石。一開始只是腰部隱隱作痛,到後來演變成讓人痛不欲生的血尿。當我站在廁所裡,看著馬桶裡噴出來的全部都是鮮紅色的血水時,那種前所未有的恐懼與劇烈撕裂感,直到今天回想起來依然讓我頭皮發麻。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,因為工作拼命而不得不放下手邊的事,狼狽地向大醫院急診室報到。後來經歷了這場血尿的教訓,我才被嚇到開始重視保養,現在工作時一定會放一瓶
強迫自己定時多喝水,同時也固定吃
來修復當年操勞過度的身體。拿健康去換薪水,真的最不划算。
第二階段(6~10年):工程師的榮耀背後,是視網膜剝離與嗎啡
熬過了痛苦的前五年,進入第六到第十個年頭,我的付出終於迎來了回報。我的沖壓維修技術有了突飛猛進的成長,在工廠裡,我一路從普通技術員、高級技師,順利拼到了助理工程師的位子。
這五年裡,我不僅在技術上登峰造極,更深刻地學會了如何看透人心。在這個幾百人的大廠房裡,誰是可以信任的夥伴、誰是必須時刻提防的暗箭、誰又是真正值得尊敬的前輩,我心裡都有一把清清楚楚的尺。然而,隨著職位爬得越高,肩膀上的責任越重,接踵而來的卻不是成就感,而是日復一日、鋪天蓋地的高壓管理,以及近乎瘋狂的極端工時。
那幾年,我的生活被壓縮到只剩下工作。我們的標準作息是這樣的:
- 星期一至星期五:早上 08:00 準時打卡上班,傍晚 17:00 下班後,雷打不動地繼續接著加班,一路做到晚上 20:30。
- 星期六:當所有人都在放假時,我們依然要照常打卡,從早上 08:00 滿載生產到下午 17:00。
一整週算下來,總工時高達近 70 個小時!一個星期過去,我們往往只剩下星期天那唯一的一天可以躺在家裡喘息、修補疲憊的身體。那時候我雖然已經到了 42 歲的年紀,但總覺得自己還算年輕、還撐得住,總是笑著跟自己說沒關係。但是,鐵打的身體也熬不住這樣經年累月的無情消耗。工廠裡的模具試模一套接一套地送進來,每一套的結構都不一樣,有的雖然類似,但只要長官下令進行「設計變更(設變)」,難度就會呈幾何級數上升。
更讓人身心俱疲的,是除了應付工作本身的難度,你每天一睜開眼上班,還要分出心神去防著同事在背後算計你。在利益與績效面前,有些心術不正的同行會在模具上搞一些害你的爛招。 最常見的,就是趁你不注意時在模具動手腳,讓你一上班機台就發生異常、根本沒辦法順利生產。在工廠裡,沒辦法順利開出產能就是重罪。為了找出問題,你必須被迫留下來維修模具,而這一修要花多少時間?誰也說不準。運氣好的一到兩個小時就能重新上線,運氣不好的,可能一搞就是 4 到 8 個小時,甚至拖上一到兩個星期。當時長年累積下來的腰傷、手指的割傷、手掌的磨傷,那些大大小小的皮肉痛對我來說早就習以為常。對我而言,最深、最痛的傷,永遠不是鐵皮模具造成的,而是同事之間的暗箭算計,以及長官那種高壓、緊迫盯人的窒息式管理法。
在這種內憂外患、長期精神緊繃的狀態下,我的身體其實早就悄悄崩潰了。我的血壓飆高到自己根本毫無覺察,直到有一天,我的左眼突然一片模糊。送醫檢查後才驚覺,是因為長期高血壓與眼壓過高,導致了嚴重的視網膜剝離,左眼不得不立刻動大手術開刀挽救視力。經歷過這次差點瞎掉的危機,我才被嚇到開始重視靈魂之窗,現在除了天天固定補充
,工作午休或睡前也一定會用
讓緊繃的眼部肌肉放鬆,大染缸的代價真的太大了。
然而,命運對我身體的考驗還沒有結束。到了第十個年頭左右,長年累積的壓力終於引發了全面性的反撲。 有長達 5、6 年的時間,我經常在半夜或工作時感到肚子劇痛無比。每次去看醫生、做檢查,卻總是找不到確切的病因,醫生只能當作一般腸胃炎,開一些強效止痛藥給我。有幾次痛到我實在受不了,直接衝去醫院掛急診打嗎啡,結果竟然連嗎啡這種強效止痛劑,都完全壓不住那種撕裂般的疼痛!
直到最後一次,我開始瘋狂地反覆高燒,體溫直接飆破 39、40 度,而且每隔 30 分鐘就冷熱交替高燒一次。當我整個人全身虛弱、毫無一絲力氣地躺在急診室的病床上時,經過急診醫生的緊急深入診斷,才終於抓到了真兇:急性膽結石。因為長期延誤就醫,膽囊已經嚴重發炎,醫生嚴肅地警告我,必須立刻動手術切除膽囊,否則一旦引發敗血症,隨時會有生命危險。
在那一刻,看著自己傷痕累累的身體,我無奈地簽下了手術同意書,永遠拿掉了我的膽。 這整整十年的工程師之路,可以說是我用自己的鮮血、汗水、眼淚,甚至是用自己身上的器官,一塊一塊在鋼鐵機台前拼湊出來的。
我本以為自己用生命熬過了這最艱難的十年,用實力證明了價值,未來的職場生涯應該會迎來平坦的坦途。但我怎麼也沒想到,人生的顛簸從來不會提前通知你,更殘酷、更考驗人性的第三階段(第 10 到第 17 年),正悄悄在前方等著我……(待續)